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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天賦沒我高又沒我努力的人,憑什么罵我

                    2018年10月15日 10:44 來源:新京報 參與互動 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出版全新雜文集《無所畏》及詩集《不三》,回應“油膩中年男”、翻譯泰戈爾詩集惹爭議等話題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 天賦沒我高又沒我努力的人,憑什么罵我

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和他的新書《無所畏》。圖片:新京報

                      1971年生于北京,前婦科大夫、前麥肯錫公司全球董事合伙人、華潤醫療集團創始CEO。現任中信資本資深董事總經理,業余寫作。代表作包括長篇小說《十八歲給我一個姑娘》《萬物生長》《北京,北京》等。日前,馮唐的全新雜文集《無所畏》以及詩集《不三》出版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約馮唐采訪的當天,他身穿印有新書“無所畏”書名的黑色T恤,風風火火從工作室出來接記者。而在此前的一次采訪中,他同樣穿著印有“春風十里不如你”的T恤,當時這部由他的小說《北京,北京》改編的網劇播放量已突破三十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的“北京三部曲”先后被改編成電影、網劇,韓庚、張一山、郭麒麟都曾做過他書中的男主角“秋水”。而最近讓他處在輿論漩渦中的,卻是一篇雜文。2017年10月,馮唐發布文章《如何避免成為一個油膩的中年猥瑣男》,此后,“油膩中年”成為中國網絡流行語,并引發一場標簽式群嘲。“油膩男”迅速攻占社交媒體同時,也引發了很多反對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更早一點,馮唐翻譯的泰戈爾《飛鳥集》也曾引起過一場波瀾。他將“The world puts off its mask of vastness to its lover”翻譯為“大千世界,在情人面前,解開褲襠”,而這句話的直譯應該是“世界會在它的愛人面前卸下其莫大的遮掩”。2015年12月,浙江文藝出版社以該書“出版后引起了國內文學界和譯界的極大爭議”為由,宣布緊急召回《飛鳥集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盡管這兩年來頻繁用文字扔下“小石塊”,馮唐在朋友圈中,一直被大家戲稱為“塑料花般的好人”。他的出現永遠彬彬有禮、禮貌謙遜,朋友聚餐他會一直關注誰的茶杯該加水了,在你需要餐巾紙時恰到好處地遞過來一包。每次都比約定時間提前一刻鐘到,午夜聚會散去,朋友告別回家,他也會按時發來信息詢問,是否已經安全到家。即便是對于言辭激烈的質疑,他也以最溫和、得體的方式回應。與生活中“溫良恭檢讓”的馮唐相比,他書中的主人公卻是叛逆、囂張、混不吝的,帶著一股野蠻生長的架勢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與之前的采訪相比,這是最“不馮唐”的一次對話。對于長期以來打在他身上的“自戀”標簽,他開始反抗,“天賦沒我高又沒我努力的人,憑什么罵我?”馮唐說,他的破壞性始終存在,日常的“偽裝”可以讓他“破壞更多”。而他打算在60歲后,徹底放下商業、社會形象,改變人設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書《無所畏》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個年歲了,沒有特別多的害怕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京報:新書叫《無所畏》,你現在自己的狀態是否有所“畏”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我這個年歲了,沒有特別多的害怕,就是爭取不要打仗,祈禱國家太平。年輕時,我可能怕死,但到了協和后就不怕了。再早一點學生時代或者工作早期害怕孤獨,當時出國留學看到別人家燈火輝煌的一家人聚在一起,會覺得這里不是自己的地方,現在可能還有一點點怕孤獨。原來還怕浪費時間,不知道自己能成就什么,現在發現,一個人一種命,基本上不用太過于癡迷妄想,就秉承著一個好的工作習慣,能做多少做多少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京報:曾經的這些“畏”是因為年齡增長化解掉的嗎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是的。今天我開了一個青年乳腺癌年會,一個人得癌癥最大的相關因素是年齡。活得足夠長,有一天一定會生癌的。就像小時候有很多莫名其妙的夢想,很多云彩。但云彩最后總要歸到天空,天空是底色,到底哪些云彩能夠留下記憶,都不歸云彩定,這都是命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京報:這次除了雜文集《無所畏》,還同時出了一本詩集《不三》。你之前翻譯《飛鳥集》的時候遭到很多非議,在“詩歌”上有受挫感嗎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受挫定義是啥?如果把“惡評”定義成失敗,那就可能是失敗了。我對成功的定義是,自己有沒有盡心盡力,翻出一個我認為有意思的東西。第二是所謂的傳播度和影響力,我翻的《飛鳥集》基本是全覆蓋地被罵了一輪,舉國歡慶。我覺得這是很可愛的一件事,這是對一個翻譯者、對一個破壞者,特別好的贊賞。對這事我充滿了驕傲,在這個角度,我是成功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京報:當時在大家舉國歡慶“惡評”的情況下,你有沒有覺得哪一條評論或者觀點給了你一些反思,現在回想起來也有一點道理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完全沒有,我如果選擇從左邊進入森林,他們從右邊進入,這有什么可反思的?我尊重你的選擇,但你憑什么批評我選的方式呢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人設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等到60歲以后再釋放破壞性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京報:大家在各種場合看到你都是以特別得體的形象出現,但你內心還是有破壞性存在的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我是非常有破壞性的。藝術家就應該破壞,要不然怎么能產生新的東西。我寫(詩)的時候,所有的意識就是放縱自己,讓自己的天性能夠展現,這樣才能突破。要不然大家十年過后還是一樣。我們從小被告知要尊重長輩,但我們的長輩不懂古文,又不懂外文。他們在一個畸形的年代中長大,那不是真,也不是善,更不是美。我們這一代人,如果沒具備破壞性,是對世界的損失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京報:現在你的破壞性,是有意識縮緊的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當然(笑),現在還不能解放天性,還有商業和社會形象,等我60歲之后再釋放破壞。巴金70歲后才出了《真話集》,我現在不說假話,但真話也不用說那么刻薄,我可以先偷偷記下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京報:打算60歲以后改變人設了嗎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對,在日歷上標注一下。我媽是一個能在完美狀態下,發現缺陷和槽點的人。我看她,覺得很悲哀。但有時候,我也從她那邊汲取批判和破壞的力量。能不能更批判性地去看陽光下的暗面,這也是藝術家的責任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京報:很多人說你直男癌,你覺得你是嗎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直男還沒有到“癌”。直男癌跟直男的區別就是“妄自尊大”。直男是只愛女生,不愛男生。直男癌是物化女生,但我是熱愛女性的,在熱愛的過程中可能有一部分是物化女性,如果你把“物化”定義為“視女性為天地間美好的事物”,我覺得我是。我也歡迎女性物化男性。如果我跟你舉案齊眉,相敬如賓,那人類就不能繁衍了。如果我不想把你撲倒,那怎么會有小孩呢?女生物化男生和男生物化女生沒有本質區別,男色也是色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京報:“油膩”那篇文章中提到的標準,很多人不認可,你自己也并不能都做得到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那當然做不到了。但就是有這么一群人,我也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他錯,只能把你認為成傻,期望劈你的雷在路上,我也不能祝福你嘛。油膩就是得過且過,能混就混,能占便宜就占便宜,能取捷徑就取捷徑。這個比你硬說自己是惡霸,你搞我呀,更惡劣。后來我想,為什么有那么多人會被這個思索侵犯到,因為他們感同身受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自戀

                      99.9%的事不需要天賦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京報:原本以為你挺在意外界對你的評價,現在感覺你也沒那么在意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他們經歷沒我多,讀書也沒我多,腦子又沒我聰明,為什么我要在意他們的想法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京報:大家覺得你是全方位的自戀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如果你讀書比我多,經歷比我多,腦子比我聰明,寫得比我多,文字比我好,那你過來干我吧。其實中國很大的問題,并不是沒給大家機會,而是太多的人認為自己是塊料,實際上并不是塊料。過去這40年的野蠻增長,所有人認為自己是“下崗女工不流淚,挺身走進夜總會”,就可以變成一代名媛。在快速增長階段是正常的,野蠻生長就是渾水摸魚的時代。我覺得今年是個分水嶺,有太多所謂的大佬退位,是因為他們本身就不該在這個位置上,你受不住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京報:所以你覺得,你的天賦勝過了你的勤奮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當然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京報:但小時候大家接受的教育都是勤能補拙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小時候的教育都是錯的,還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呢。勤能補拙是安慰普通人,這個社會上大多數都是普通人。我可以負責地跟你說,像郭敬明、韓寒,再過十年,有人看才是奇怪。但我還會看《圍城》,還會看阿城。這個世界是非常殘酷的,一時就是一時,一世就是一世,百世就是百世,涇渭分明,這跟創作者自己的預想沒有關系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京報:那你呢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我已經有流量20年了,我自己有標準,只不過有些人認識不到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京報:你讓那些天生沒天賦的人如何受得了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他可以干一些不需要天賦做的事,這世界上99.9%的事是不需要天賦的。如果他就喜歡寫字,自己能寫得很嗨,就當做自娛自樂唄。但你為什么一定要達到《紅樓夢》的水平?最關鍵的是,當你達不到《紅樓夢》水平的時候,別去罵它。如果你不認那就讓時間去考驗,在一個信息透明的時代,是不可能埋沒任何一個天才的。比如喜歡打籃球,自己周末就在小區里頭打,贏兩分就已經足夠了。你不要想著喜歡打籃球,但我為什么進不了國家隊?這是再勤奮也沒用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京報:那你的壓力是什么?害怕有一天自己的天賦突然沒有了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不會。我的壓力在于,老天給了我天賦,會不會在其他地方給我個雷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京報:你“氣人”的地方也不僅是書銷量好,自己還有其他領域的工作。別的作家可能全身心投入在寫作,你感覺是在做兼職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寫作本來就不應該是一輩子唯一做的一件事,它并不是你獲得對世界理解最開始的渠道。有很多把寫作當成職業的作家,所以他們寫不出來。錢鐘書是學者,是教授。王朔是個社會人,他們的主業都不是作家。李白專業是詩人嗎?他是一個劍客,杜甫是個小地主。你憑什么認為坐在家里,就能接觸到世界最多的見識?美國很多作家要不然是教師,要不然是養路工人,要不然是政府官員,這才對,你要去接觸社會,除非你是天才詩人,但是天才詩人在40歲之前要是不掛,就不算天才。你整天就坐著聽那些八卦,看作協報道,就能寫出好東西了?人形成寫作風格、語言習慣是在30歲前,所以作家展現更多的是你怎么認識這個世界。你不下苦功怎么能認識這個世界呢?我下的工夫不是這些覺得不公平的人,能承受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京報:講講你私下都用了什么工夫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我一年一半的中飯是在飛機上吃的,我沒周末。我基本能支配的空余時間都用來看書。我的巨大資源,來自于我吃過25年的苦。我學過八年醫,又在大企業做過五年,就是嚴格地做學徒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娛樂圈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這個圈子“體會無常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京報:隨著作品影視化,你現在也算是半個明星了,有樂趣嗎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也沒算進入娛樂圈。比較大的樂趣就是接觸到我原來沒接觸過的世界。這個世界不一樣的是,盡管你長得好看,你也沒有那么好看,盡管你年輕,你也沒有那么年輕,有名氣的剪彩隨便一剪100萬,沒名的只能在旁邊吃盒飯。而且那些人跟你一樣年輕,甚至比你更年輕,跟你一樣美麗,甚至更美麗。雖然世界總體是公平的,但是在局部是不公平的。為什么一個長得像洗頭小弟的人成了小鮮肉,為什么會有千萬雙手在他面前揮舞?在我認知的世界里是基本公平的,但在這個世界里不公平,都是時勢造英雄。簡單說可以在這個圈子“體會無常”,體會他們在想什么,他們在莫名其妙的榮譽和利益下有什么樣的恐慌?是如何故作鎮靜再往前走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京報:跟你日常工作收入比,影視方面的收入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嗎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不是,影視是大頭。本職工作如果從時間和回報來講是不值得的。我現在莫名其妙是明星價位,到明星價位之后錢很好賺。但現在多數時間我還花在本職工作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京報:影視這方面的小光環有給你在本職工作上帶來一些便利嗎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至少會有基本的信任度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愛情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愛情極其絢爛,卻不恒久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京報:你的新書《無所畏》中很多話題也是針對女性和愛情的,在你看來愛情是什么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我覺得愛情就是迷惑,是一時或者一段時間的困惑。但是女生基本不同意這個觀點,覺得你愛了就應該是一生的承諾。比如你現在身體是正常的,之后要是兩眼失明,腿腳不能動,誰說這個約定就能持續到最后?久病床前無孝子,這是人性。如果我是女生,寧可說,我不行了,希望他早點滾,讓我能保持一點最后的尊嚴。所以這些所謂的契約,希望能夠用有常抵抗無常,本身就是很徒勞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京報:我為什么一定要生病、失明,我就不能不生病嗎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這不可能的嘛(笑),想得太好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京報:你曾接受過一個采訪,問你過去特別篤定,現在特別懷疑的一件事是什么,你說是愛情。現在問你還是這個回答嗎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我現在越來越篤定,婚姻是反人性的,是為了維護人類社會一些經濟法律責任的一種制度。愛情跟婚姻相反,它是人性極其絢爛,極其閃爍的部分,但它只是一段時間,不可能一直持續,否則人就燒沒了。而且愛情本身帶有很多的盲目性,只是在合適的時間遇上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京報:那“承諾”這個詞兒是怎么來的呢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我能被迷惑一段,但是過了之后要靠開心,大家能不能三觀一致來維系,這些是很重要的。比如說咱倆整天吵,那就不過唄。成年人很難改變成年人的,你只能選擇。愛情當然對抗不了時間,時間里邊是沒有愛情的。愛情是人性的一種迷惑,我不認為它是恒久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京報:那你為什么要結婚呢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唐:人有時候需要妥協。婚姻是看,你愿不愿意進入一個大家認同的規范之中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本版采寫/新京報首席記者 劉瑋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人物攝影/新京報記者 郭延冰

                    【編輯:郭澤華】
                    本網站所刊載信息,不代表中新社和中新網觀點。 刊用本網站稿件,務經書面授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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